寅时,东方天际朝霞如泼翻的熔金,灼灼燃烧。太和殿前森严的丹墀之上,温实初怀抱明黄襁褓,直挺挺跪于冰冷的汉白玉地面。
一夜煎熬,他身上的玄青官袍前襟已浸染大片深暗污迹,浓重如化不开的夜色。怀中婴儿的啼哭撕心裂肺,骤然划开沉沉晨雾。就在这啼哭声中,温实初猛地抬起头,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。他左手紧抱婴孩,右手“嗤啦”一声扯开自己胸前衣襟!一道陈年旧疤,狰狞似巨大蜈蚣,盘踞于他心口之上,在初露的曦光中怵目惊心!
“苍天在上,厚土为证!”他的声音嘶哑却如洪钟,震荡在空旷的广场,“臣温实初,今日以温氏一族百年清誉、世代医德起誓,怀中皇嗣血脉,纯正如日月经天!若有半分虚假不实……”他目光如淬火的利剑,直刺蟠龙金柱旁那明黄的身影,“臣甘愿身受千刀万剐,凌迟之刑!”
雍正扶着冰凉的蟠龙金柱,俯视着丹墀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婴孩皱红的小脸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逐渐清晰——那微凹的眼窝轮廓,分明承袭自圣祖康熙御容;那初显的方正下颌,竟与恭亲王幼时画像如出一辙!
阶下侍卫腰间的佩刀随着他眼神微动,“铿”然出鞘半尺,寒光刺目。丹墀两侧肃立的百官,蟒袍玉带无风自动,如临渊履薄,一片压抑的惊涛暗涌。
辰初,神武门城楼被浓重的白雾紧紧锁住,天地一片缟素。温实初一步步走出厚重的宫门,行至护城河畔。他缓缓解下腰间那块象征太医院最高权柄的鎏银錾花腰牌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终于,他猛地一扬手,腰牌划过一道黯淡的银光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坠落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。这声响惊起河畔枯树上栖息的数只寒鸦,“呀呀”怪叫着扑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他木然取出怀中那方素帕,指尖松开,任其如一片秋叶,飘向浑浊的护城河水。
金线绣就的并蒂莲在湍急的漩涡中挣扎、扭曲,寸寸断裂,最终被浑浊的河水彻底吞噬。与此同时,景仁宫殿宇高翘的檐角,那七宝铜铃无风骤鸣,“叮铃铃”的响声凄厉地穿透浓雾,震得道旁枯柳枝头残存的积雪簌簌纷落,如一场迟来的丧幡雪雨。
景仁宫暖阁内,宜修指尖轻柔拂过敬妃怀中婴儿细软的胎发,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。她自妆匣中取出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兰簪,稳稳插入敬妃精心梳理的九鬟惊鹄髻中。“传本宫懿旨,”声音清晰平稳,毫无波澜,“六皇子赐名弘曕。即日起,交由敬妃悉心抚育,不得有误。”
一旁的缠枝牡丹穿衣镜,清晰地映出剪秋适时捧上的那卷《女则》。洒金纸页正停在“妇容”篇,雍正昔日朱批的“贞静为要”四个字墨色浓沉,赫然在目,如凝固的陈旧血痕。菱花镜光滑的镜面里,宜修发髻上那支九凤衔珠金钗的璀璨流光,无声掠过她冰封般纹丝不动的唇角,映出一丝深不见底的寒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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